这哪是停车场,这简直是一个由钢铁和疲惫构成的移动村落。
一眼望不到头的空地上,停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重型卡车。
“冀”牌的,“豫”牌的,“鲁”牌的,“晋”牌的……像一艘艘搁浅在沙滩上的巨轮,沉默着,等待着午夜潮水的来临。
车与车之间的空地上,司机们三五成群。
大家操着南腔北调,或蹲或站,或躺在车底的阴凉里。
有人端着比脸还大的泡面桶,呼噜呼噜吃得正香。
有人对着手机屏幕,用粗糙的方言跟家人视频,脸上挂着憨厚的笑。
还有人,就那么靠着车轮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一口一口地抽着烟。
我感觉自己,像一滴水,瞬间汇入了一片苦涩的海洋。
在这里,你来自哪里,拉的是什么货,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我们都是被挡在城外的人。
我们都是这天子脚下,最渺小的蚂蚁。
我找了个空地,学着他们的样子,蹲了下来。
从驾驶室里拿出我的老三样:馒头,咸菜,矿泉水。
刚啃了两口,旁边一辆豫A牌照的东风天龙上,跳下来一个大哥。
他看起来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但精神头很足。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军绿色保温杯,一拧开盖子,一股浓郁的枸杞味儿就飘了出来。
他没看我,径直走到不远处的一个水龙头前,小心翼翼地接着热水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。
他旁边,一个挂着川A牌照的半挂车车头,用一根粗麻绳,明晃晃地挂着一长串风干的腊肉和香肠。
一个精瘦的四川司机,正拿着一把小刷子,仔仔细细地刷着轮胎上的泥。
那动作,比给自己洗脸还认真。
更远一点的地方,一辆新疆牌照的斯太尔旁边,一个戴着花帽子的维族大哥,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,放着悠扬的民族音乐。
他自己则铺了张小毯子,坐在车底下,闭着眼睛,跟着节奏轻轻晃着头,仿佛这尘土飞扬的停车场,就是他的草原和毡房。
我看着这幅景象,心里五味杂陈。
每个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对抗着这份漫长而焦灼的等待。
每个人,都把一小块“家”,装在了这十几米长的车厢里,带到了这个离家几千里的地方。
我忍不住,站起身,朝着那个喝枸杞茶的河南大哥走了过去。
“大哥,这北京的钱,不好挣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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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递过去一根烟,用东北人特有的自来熟,开了口。
河南大哥接过烟,别在耳朵上,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