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寒地冻,城门楼下仅撑了个简陋的茅草铺,远远地望过去,几盏灯笼在风里飘摇,忽明忽暗,又时不时地围着层白腾腾的热气,叫人瞧不真切,只能隐隐约约地望见是有七八个中年男人,各自裹着厚重陈旧的棉布衣裳,聚在一起商量或收拾着什么东西。
等走近些,才能透过雾气,看起聚在棚里的几人是在施粥。
不过此刻锅里几乎见底,只剩下薄薄的一层,周围也不再有讨饭的百姓,有人往四周瞧几眼,确保无人了,便扎紧了米粮口袋,只往锅里添了几瓢清水,煮作热汤,让劳碌了大半天的人暖暖身子。
“俞大人好生辛苦,这么冷的夜,却还守在城外?”
裴瓒人在马背上,看清了城楼下的人后,一松一紧地扯着缰绳慢悠悠地靠近,哒哒的马蹄声落土路上,声音并不明显,人到了眼前,才被忙碌的几人注意到。
他不仅心里欢喜,脸上也一扫多日的阴云,眉眼带着笑意。
“御史大人?”乍一瞧见他,俞宏卿的声音有些惊喜,就连疲惫的眼神也在一瞬间亮起来。
眼见着对方要行做那些繁琐的礼节,裴瓒立刻下马。
他匆匆地将人扶起来,视线匆匆略过俞宏卿望向对方身后。
更深露重,天气又寒,却不辞辛苦地劳累至今。
裴瓒对着瞧过来地几人略微点头,而后语气和善地说道:“我在旁的地方听了你这些日子所作的事情,若是传到京都里,被陛下知道了,必然会对你大加赞赏,对你的未来也大有裨益,可你怎么一股脑地推给我了?”
“下官能这么做,都是大人给的机会,自然要知恩图报,况且,下官不求陛下赞赏,只求百姓的日子好过些……”
“我瞧过账簿,县衙里的银钱恐怕不够,应该是你贴补了许多?”
俞宏卿听他这么说,立刻解释道:“说来惭愧,下官在县衙这些年也没攒下多少银两,只凭我是万万不够的,幸而客栈老板将先生请了回来,先生亲自寻了几家略有资产的人家,他们看在先生的面子上,才肯捐些银钱救济百姓。”
“先生?是那位老县令?”
“正是,只是先生年事已高,白日尚且还能在外面守一守,夜深了,便不准他老人家在外做这些事。”
裴瓒点点头,也不急着见那位,而是趁着这机会,再度往后瞥了几眼,打量一番后看清了那些熟悉面孔才安心说道:“杨驰一事已然尘埃落定,我也在旁处寻到了部分赈灾银的下落,过些时候理清楚了,便能分下来,也可解寒州的燃眉之急。”
“难怪大人如此高兴。”俞宏卿凝神望着裴瓒,虽然听说了些风言风语,但仍旧是不敢想这么年轻的大人是怎么对付那老谋深算的杨驰,一时之间他心里满是钦佩羡艳,“方才乍瞧见大人,便觉得与先前大不相同,虽然形貌未变,气态却不似往常,总觉得大人气势比以往更甚。”
没了压在心上的石头,解决了杨驰这个麻烦,裴瓒自然是收获许多。
而他从杨驰身上学到的最多,便是那凌人的气势。
不过,他比起杨驰,总归是更年轻,心更软。
没那份狠毒,更多的也是果决。
特别是这些日子,他眉头不再整日皱着,偶尔还会起些闲情雅致,心情舒畅。
虽然日日被沈濯烦着,实际上他却不怎么有恼怒的时候。
方才遥遥望见俞宏卿时,眉眼间更是立刻染上了笑意,以至于还有心思不动声色地靠近,处在寒夜里,却好似一股和煦暖风。
威严庄重,却不失温和,勉强算是有些独属于他的体面了。
裴瓒道:“寒州之行,虽有波折,但好歹结局顺遂,眼下只等着将折子送到陛下手里了。”
“那岂不是不日就要回京都?”
“正是,也正因为此,我才来找你。”
“找下官……”
俞宏卿顿了顿,觉得裴瓒时认为自己行事不够妥当,正要拿出虚心受教的态度来,却突然想到什么,在怀中摸索片刻,拿出了贴身的荷包。
裴瓒瞧了几眼,很是不解: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
“下官在县衙多年,也偶尔听说过些虚虚实实的传闻,为此,在大人走后,下官将县衙上下仔仔细细查了一遍,找出些东西。”
俞宏卿说得隐晦,想来是当着身后一干人等的面,不好直言,便犹犹豫豫地消了音。
裴瓒心领神会,抓着他的手,即刻将人拉到了城墙根下照不到灯光的地方。
“怎么回事?”裴瓒问道。
“大人可记着那副堪舆图?”
裴瓒自然记得,如果没有那副舆图,恐怕还不能那么快地诈出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