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十七分,陈阿婆坚实的木拐杖笃地一声,踏上了那条蜿蜒的新径。
鞋底与细碎石子摩擦,发出清脆而绵密的沙沙声,仿佛在与这条初生的道路进行一场无声的问候。
她的脚步很慢,多年的风湿让她对路面的每一丝变化都异常敏感。
这路,不对劲。
石子并非粗暴地铺就,而是顺着地势微微起伏,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。
在几个需要转圜的弯角,路面甚至比别处更低洼一些,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踩踏痕迹。
陈阿婆浑浊但精明的双眼眯了起来,她活了七十年,一眼就看出这绝非施工队的手笔。
这更像是一个人,一个对脚步和重力有着极致理解的人,在寂静的夜里,赤着脚,一遍又一遍地试探、行走,直到踩出一条对膝盖和脚踝最温柔的弧度。
她颤巍巍地蹲下身,干燥的手指触碰向其中一处最明显的凹陷。
泥土的触感让她眼皮一跳——带着凌晨特有的潮气,甚至还有一丝暖意。
她凑近了些,在石子的缝隙间,几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白色菌丝,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,从土里钻出,小心翼翼地缠绕上石子的边缘。
那姿态不像是在生长,更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,一寸寸地丈量、记录,将这条新路“登记”入册,纳入这座城市庞大而隐秘的生命系统。
与此同时,城市的另一端,林逸的身影出现在东城老居民区颓败的边缘。
他像一个最普通的旅人,背包里除了一件洗到发白褪色的蓝布旧衫和半瓶喝剩的矿泉水,再无他物。
他没有动用任何一丝足以让世界为之颤抖的力量,只是沉默地走着,用双脚感受着柏油路面的裂痕,用呼吸吐纳着清晨混杂着尘埃与青草气息的空气。
他就这样走着,仿佛要用最原始的方式,将自己从这个一手构建的世界里剥离出去。
路过一家锈迹斑斑的卷帘门紧闭的杂货店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这是他母亲生前最爱来的地方,店里的陈设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,熟练地从卷帘门下方一道不起眼的缝隙中塞了进去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清隽,却透着一股无法抹去的疲惫:“3号货架底层,有你妈爱吃的梅子糖。”
店主一家早在十年前就已搬离,这家店或许永远不会再开门。
但他知道,这座被他赋予了生命的城市会记住。
总有一天,当某个命中注定的人回来整理这堆满了时光的遗物时,会发现这张纸条,会找到那罐或许早已化成糖水的梅子糖。
这是他留给过去的、最后的温柔。
陈阿婆直起身子,拐杖在地上笃笃作响,回了家。
她心神不宁,那条路、那些菌丝,像一个解不开的谜团在她心头盘旋。
她像是被什么指引着,翻箱倒柜,从一口积满灰尘的樟木箱子最底层,抽出了一卷泛黄的图纸。
那是她年轻时作为社区积极分子,参与城市变迁测绘时亲手绘制的地图。
她将地图在老旧的八仙桌上缓缓摊开,熟悉的街道、楼房映入眼帘。
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城东那片曾经被标记为“待规划废墟”的空白区域。
下一秒,她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那片空白之上,不知何时,竟浮现出了一道道极淡、却又无比清晰的铅笔痕迹。
那痕迹勾勒出的走向,与她清晨走过的那条石子小径,分毫不差!
而在路径的末端,标注着一行她从未见过、却又莫名熟悉的小字,字迹瘦劲,仿佛刻入纸张的风骨:“林老师走过的,不算空路。”
林老师……陈阿婆脑中轰然一响,一个文弱清瘦、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年轻人的身影浮现在眼前。
是他!
那个几年前在社区义务教孩子们画画,后来又悄无声息消失了的林老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