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踏上的,是一片死寂后重生的土地。
那张曾经覆盖整个麦芽遗址、如精密星图般的环状光网,已然无影无踪,仿佛被大地彻底吞噬,不留半点痕迹。
取而代之的,是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无数细若牛毛的微光,正从湿润的土壤中破土而出,倔强地挺立着。
它们不再是人为设定的光路,而是像春天里最寻常的青草,带着一种蛮横而自然的生命力,自发地萌发,恣意地生长。
林逸的目光扫过这片光之原野。
那些曾经需要依靠冰冷墙体才能存活的墙语植物,此刻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。
它们的根系不再孱弱,而是与地底深处那庞大复杂的菌丝网络紧密交织,形成了一张全新的、活生生的生命之网。
银色的脉络在半透明的根茎中缓缓流动,宛如温热的血液,为每一株新生的光芽输送着能量与信息。
这里,不再是一座记忆的陵园,而是一片正在呼吸的森林。
他缓缓蹲下身,指尖试探着触碰了一株离他最近的幼苗。
那片柔嫩的叶子在他指尖的温度下轻轻颤动了一下,叶脉中的光芒随之闪烁,却仅此而已。
没有熟悉的影像投射,没有纷乱的记忆洪流涌入脑海,没有谁在诉说自己的故事。
它不再“诉说”,它只是“存在”。
林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。
他亲手构建的系统,那个以承载和转述记忆为核心的庞大网络,在他不知情的时候,完成了最终的进化。
它学会了遗忘,或者说,它选择了放下。
它不再执着于记录每一个消逝的瞬间,而是选择成为生命本身,成为这城市风景的一部分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了那块承载着他一切执念的源头——母亲的墙砖残片。
砖石的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平,触感冰凉而沉重。
他走到这片光芽之海的中心,准备完成最后一场告别。
他要将它埋葬在这里,将他个人的悲伤与执念,彻底封存于这个新生的系统之下,让它成为过去的一部分。
然而,就在残片触碰到土壤的一刹那,异变陡生。
无数银色菌丝如感知到他的意uto般,从土壤深处探出,温柔却又坚决地缠上了砖块。
它们没有像林逸预想的那样,将其拖入地底,进行分解和吸收。
恰恰相反,那张由菌丝构成的柔韧大网,将砖块缓缓托起,平稳地向上输送,最终,精准地停留在了一株最高、最茁壮的墙语花之下。
那朵墙语花的花瓣,在没有风的情况下,缓缓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