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林深处有良方
周明远第一次见到那片松涛时,正被车载血压计的警报声吵得心烦。仪表盘上的数字红得刺眼,160105,像两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他太阳穴上。司机小杨把车窗降下三指宽,带着松针清香的风灌进来,他下意识按住太阳穴,指腹触到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血管,像有只受惊的兔子在里头乱撞。
“周总,前面就是卧龙康养中心的牌坊了。”小杨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。
周明远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越过挡风玻璃。青灰色的牌坊上爬满何首乌藤,“松风疗愈院”五个木刻字被岁月磨得发亮,落款是行草的“苗青山”。他想起助理临行前塞给他的资料——这家藏在保护区边缘的康养中心,老板是位苗医,最出名的“森林疗法”,据说能让血压计的数字乖乖低头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松开领带,喉结动了动。三个月前董事会上突然眩晕倒地的滋味还在舌尖萦绕,医生说再这么熬下去,下次可能就醒不过来了。
车穿过牌坊,柏油路渐渐变成嵌着鹅卵石的小径。两侧的华山松越来越密,树影在引擎盖上流动,像翻涌的墨绿色波浪。周明远忽然觉得耳鸣减轻了些,刚才还在脑子里敲锣的血压计警报声,似乎被松针吸走了。
“周先生?”
他推开车门,撞进一双笑眯眯的眼睛。穿靛蓝对襟褂子的老人站在银杏树下,银白的胡须垂到盘扣上,手里拄着根龙头拐杖,杖头包浆温润,看着比周明远的年纪还大。
“我是苗青山。”老人声音像山涧水,“你的血压,在路上就跟我说悄悄话了。”
周明远皱眉。他最烦这套故弄玄虚的把戏,以前在养生馆见多了。但当老人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时,他却没躲开。指腹微凉,带着草药的清苦气,按压的力度不轻不重,像春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。
“肝阳上亢,”苗青山收回手,拐杖往地上顿了顿,“你心里头,揣着座总在冒烟的火山。”
这话让周明远喉头发紧。公司上市前的财务窟窿、儿子留洋的巨额账单、妻子整夜亮着的卧室灯……可不就是座火山么。他扯了扯嘴角想反驳,却见老人转身往松林走,“跟我来,让松树给你降降温。”
松树林里藏着条被踩得发亮的土路,空气里飘着松脂和腐叶的混合气息。苗青山走得极稳,拐杖叩击地面的声音“笃、笃”响,像在打某种节拍。周明远跟在后面,皮鞋踩进松软的针垫里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深吸,”老人突然停步,仰头望着交错的枝桠,“让气从脚跟往头顶爬,像松根在土里找水。”
周明远依言吸气,却忍不住咳嗽起来。常年在会议室里吸二手烟的肺,突然被这么干净的空气灌满,竟有些受不住。
苗青山笑了,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:“别急,松树性子慢。你看它们扎根,一年才长两寸,可百年不倒。”他示范着张开双臂,身体微微前倾,像棵被风吹得倾斜却不弯折的老松,“再试,吸气时想松针舒展,呼气时学松果落地,稳稳当当。”
周明远跟着做。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,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吸气,松香钻进鼻孔,带着点清冽的苦味;呼气,肩膀不由自主地放松,像卸下了常年背着的公文包。他做了十分钟,额角渗出薄汗,却不觉得累,反而有种奇异的通透感。
“去溪边坐坐。”苗青山领他往林子深处走。越往里走,松涛声越响,偶尔夹杂几声清脆的鸟鸣。周明远忽然发现,自己有多久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了?他的世界里,只有键盘敲击声、电话铃声和妻子压抑的叹息。
溪边铺着几块青石板,底下的泉水清澈见底,看得见圆滚滚的鹅卵石。苗青山弯腰掬起一捧水,递到他面前:“喝一口,这水打雪山来,带着寒气,能浇灭火气。”
周明远犹豫了一下,还是喝了。泉水冰得他舌尖发麻,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有条凉丝丝的小蛇钻进胃里,刚才练习呼吸时攒下的热意,瞬间消了大半。
“晚上来听故事。”老人收拾起地上的竹篮,里面装着些他不认识的草药,“顺便尝尝我的药茶。”
周明远在康养中心住了下来。房间是原木搭建的,窗外就是松林,夜里能听着松涛声入睡。这对常年靠安眠药才能合眼的他来说,简直是奇迹。
第二天清晨,他被一阵规律的“呼——吸——”声吵醒。推开窗,见十几个穿着宽松棉服的人在空地上站成圈,苗青山站在中间,正带领大家做昨天教的呼吸法。晨光里,老人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和背后的松树影重叠在一起,竟有种浑然一体的感觉。
“周先生,一起来啊。”隔壁房间的张阿姨笑着招手。她也是高血压,住了一个月,据说血压已经稳定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