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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部分(第1页)

两位农民边走边说,月光照着他们中间那个流血女人苍白的面孔。他们感慨万端:

“都杀光了!”

“都烧光了!”

“呵!老天爷!这还算人吗?”

“是那个高个子老头下的命令。”

“对,是他指挥的。”

“枪杀时我没有看见他。他在场鸣?”

“不,他走了。本过一切都是由他指挥的。”

“那么这一切都是他干的。”

“他说:”杀吧!烧吧!毫不留情!“

“他是一位候爵?”

“是的,是我们的侯爵。”

“他叫什么?”

“德·朗特纳克先生。”

泰尔马什抬头望天,喃喃地说:

“早知如此!”

第一章 西穆尔丹

一 这个时期巴黎的大街小巷

人们生活在大庭广众之中。人们将饭桌搬到大门外用餐。女人们坐在教堂前的石阶上一面用旧布做纱团,一面唱着马赛曲。蒙梭公园和卢森堡公园都成了练兵场。所有的十字路口上都有紧张忙碌的兵工厂,它们当着过路行人的面制作长枪,并赢得掌声。人们满怀豪情地微笑。人们去剧院,就像伯罗奔尼撒①战争期间的雅典。街上贴着海报:“蒂翁维尔之围”、“火中脱险的母亲”、“无忧者俱乐部”、“女教皇之首让娜”、“土兵哲学家”、“村庄里爱的技巧”。德军逼近国门,据说普鲁士国王已在歌剧院订好了包厢。一切都令人害怕,但是谁也不怕。杜埃的梅尔兰罪恶地炮制了一道阴险的反嫌疑分子法令,它使断头台的铡刀悬在所有人的头上。一位姓塞朗的检察官被人揭发后,居然穿着睡袍和拖鞋坐在窗口吹笛子,等着被人带走。似乎谁都没有时间。人人都是急匆匆的。没有一顶帽子上没有饰结。女人们说:“我们戴红色无檐帽很漂亮。”巴黎仿佛在大搬家。旧货铺里堆满了王冠、主教冠、金色的木权杖和百合花饰,这是皇室王族的旧东西。君主制在被拆毁。

①公元前四三…一公元前四0四年,斯巴达与雅典争夺希腊霸权的战争。

旧衣店里贱卖的是教士的无袖长袍和主教的紧袖法衣。在波尔谢龙郊区和朗波诺酒馆,有人穿着白色宽袖法衣,扳着襟带,骑在披着祭袍的驴子上,拿着附近教堂的圣体盒去打酒喝。在圣雅克街,一些赤脚的铺路工人拦住鞋贩的手推车,大家凑钱买了十五双鞋,托国民公会转交给士兵。到处都是富兰克林、卢梭、布鲁多以及马拉的半身像。

在克洛什·佩尔斯街那座马拉的胸像下面,有一段文字,它被罩在黑木框的玻璃下面,这是马拉对马卢埃有根有据的公诉,旁边有这两句话:“上述细节是由西尔韦·巴伊的情妇提供的。她是忠诚的革命者,给予我慷慨的帮助。签名:马拉。”在罗亚尔广场上,喷泉上的字Quantheeftunditinusns!①被两大幅胶颜料画遮住了,一幅画表现的是卡耶·德·热尔维尔在国民议会上揭露阿尔的“渣滓们”的集结,另一幅画表现的是路易十六乘着华丽的皇室马车从瓦雷返回巴黎,车厢下面用绳子系着一块长木板,木板两端各站着一位身背刺刀长枪的士兵。为数极少的大商店开门营业。流动的小针线摊,小摆设摊,由女人拉着车走街串巷,它们靠蜡烛照明,蜡油滴在商品上。戴着金色假发的前修女经营着露天商店。在一个小摊上管人缝补袜子的这个女工是伯爵夫人,那个女裁缝是侯爵夫人,德·市弗莱夫人住在她府邪附近的阁楼上。报贩们沿街叫卖“消息报纸”。

脖子藏在领带下的人②被称作疬子颈病人。流动歌手多如牛毛。保皇派歌手皮图被群众喝倒彩,但他十分勇敢,进监牢达二十二次之多,而且在革命法庭受审,因为他曾经拍着屁股,称它为“公民爱国心”。当他看到自己可能因此掉脑袋时,他叫了起来:“有罪的不是我的脑袋,而是它的反面!”法官们都笑了起来,于是他得救了。这个皮图常常嘲笑时髦的希腊名字和拉丁名字,他最喜欢唱的是一位补鞋匠,丈夫叫Clljus③,妻子叫Cllusdarn④。人们跳卡马尼奥舞,不再唱“骑士与贵妇”,而是唱“男公民与女公民”。人们在被毁的隐修院里跳舞,祭坛上放着油灯,圆拱的十字形木头上放着四枝蜡烛,舞步下面是坟墓。人们穿着暴君蓝的上衣,在“自由软帽”上别着用白、蓝、红的宝正做成的别针。黎世留街改名为法律街,圣安托万郊区改名为光荣郊区,在巴士底广场上立一座大自然的雕像。人们相互指出行人中的某些名人:夏特莱、迪迪埃、尼科拉和加尔尼埃·德洛内。他们总是在木匠迪普莱家门口守夜⑤。伏朗总是跟在囚车后面去断头台,从不错过机会,称这是“做红色弥撒”。蒙弗拉贝尔这位革命派陪审员和侯爵,被称作八月十日。军事学院的学员列队游行,国民公会的法令称他们为“战神的见习生”,民众称他们为“罗伯斯比尔的年轻侍从”。

①拉丁文,可译为:用之不竭。

②指当时保皇派中的风雅之上,他们衣着讲究,脖子上系一个很大的领带。

③拉丁文,意为某人,发音与法文Couillon(笨蛋)相近。——原编者注

④同③。

⑤罗伯斯比尔住在那里。

弗雷龙发表声明,揭露嫌疑分子的“谈判主义”罪行。保皇派的花花公子们聚集在市政厅前,嘲笑公证婚姻,并且守在新人经过的地方,说他们是“市政夫妻”。在荣军院,圣人和国王们的雕像都戴上了红色无檐帽。人们坐在路口的界石上玩牌,玩牌游戏也进行了革命,国王变成了神灵,贵妇变成了自由神,侍从变成了平等神,王牌变成了法律神。人们在公园里耕地,用犁体在杜伊勒利宫里翻土。此外,还出现了对生活的某种傲慢的厌恶,特别是在失势者一方。有人写信给富吉埃一坦维尔:“请发善心帮我解脱生命吧,这是我的地址。”香塞内兹被逮捕,因为他在罗亚尔宫大喊:“什么时候进行土耳其革命?我倒想看看奥斯曼王朝变成共和国。”满城都是报纸。理发店的学徒当众编卷女人用的假发,老板就在一旁高声朗读《箴言报》,还有些人聚在一起,指手划脚地评论迪布瓦一克朗塞的《理解报》或者叙尔罗兹神甫号角挪。理发师有时也兼卖肉食,于是人们看见在一个戴着金发的脑袋模型旁边,悬挂着火腿和香肠。一些商贩在公共道路L卖“流亡贵族酒”,一位商贩炫示五十二种酒。旧货商兜售竖琴形状的钟和公爵夫人式沙发。一位理发师在招牌上写着:“为僧侣剃须,为贵族梳头,为第三等级打扮①。”

①嘲弄的双关语。剃须、梳头、打扮可分别译为纠缠、殴打、嘲笑。

人们去昂儒街——从前的妃子街——一百七十三号找马尔丹抽牌算命。面包医缺,煤炭匾缺,肥皂匾缺。从外省来了一群群的奶牛,在街上走。在瓦莱,羔羊肉卖到十五法郎一斤。公社出布告,规定每人每十天有一斤肉。商店门前排起了队,其中一个队成为家喻户晓的话题,它从小方块街的一家杂货店一直排到蒙托尔格伊街中段。排队叫作“牵绳”,因为排队的人按顺序用手抓住一条长绳。在这种穷困中,女人们既勇敢又柔顺。

她们整夜在面包店前排队。权宜之计在革命时期起了作用。广泛的穷困是由革命所采取的危险措施造成的,其中之一是指券,另一个是最高限价;指券是杠杆,最高限价是支撑点。但这种经验主义拯救了法国。不论是科布伦茨的敌人,还是伦敦的敌人都在指券上做投机买卖。一些姑娘来来去去,一面兜售黛衣香草水、松紧袜带、发辫,一面倒卖指券。在维维埃内街的路边高台阶上,有倒卖指券的人,他们穿着沾满污泥的鞋,油腻腻的头发上戴一项狐尾毛帽。在瓦洛瓦街上,也有浪荡公子,他们穿着油亮的靴子,戴着绒毛帽,嘴里叼着牙签,和姑娘们很亲热。他们像小偷一样受到人民的追捕,保皇派却称之为“积极公民”。然而,除此以外,很少有偷窃。严重的匿缺,坚忍的廉洁。光着脚的人,饥肠辘辘的人从平等官的珠宝商橱窗前走过时,严肃地低下眼睛。安托万区的人去搜查博马舍①家时,一个女人在花园里摘了一朵花而挨了人民一耳光。四立方米的木头卖四百法郎,街上有人据自家的木床。冬天,饮用水冻住了,一车水卖到二十苏,所有的人都成了水夫。一枚金路易值三千九百五十法郎。坐一趟出租马车要花六百法郎。

坐了一天马车后常有这样的对话:“车夫,我该给你多少钱?”“六千利弗尔。”乞丐说,“发发慈悲吧,救救我。我需要二百三十利弗尔买双鞋。”桥头上矗立着大卫雕刻和绘制的巨像,梅尔西埃③贬之为“巨大的木头小丑”。这些巨像象征联邦主义③和联盟④的失败。人民坚定不移。他们欢庆王权已经告终。志愿者蜂拥而来,贡献他们的胸膛。每一条街都派出一个营。各区的区旗往来穿梭,旗上印着各自的格言。嘉布遣会区的旗帜上写的是:“谁也强不过我们”,另一面旗帜上是:“没有贵族,只有贵心”。

所有的墙上都贴着大大小小的告示,白的、黄的、绿的、红的、印刷的或手写的:“共和国万岁!”儿童也结结巴巴地唱“一切会好起来”这支歌。

①法国作家(一七三二——一七九九)。

②法国作家(一七四0——一八一四)。

③指吉伦特派于一七八九年提出的将法国分而治之的主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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