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响选择的这条应急维护通道,仿佛是将他吞入了这艘星际巨舰冰冷坚硬的脏腑深处。与之前走过的宽阔通道或宏伟大厅截然不同,这里极尽狭窄、压抑之能事。通道的直径仅容两人勉强并行,高度也让人不由自主地微微低头,仿佛整个金属世界都在向他倾轧而来。
这里显然是功能优先的区域,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裸露的、呈现出各种工业灰调的金属墙壁,布满了焊接疤痕、铆钉和粗粝的喷涂编号。原本应有的恒定冷光源早已熄灭,唯有墙壁上每隔数十米才出现一个的、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应急指示灯,如同墓地点缀的磷火,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,勉强勾勒出这条钢铁肠道的蜿蜒轮廓。光线无法触及的深处,是更加深邃、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。
空气凝滞而污浊,弥漫着浓重的、仿佛万年未曾流动的金属粉尘,混合着某种陈年机油挥发后的刺鼻化学气味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电路板烧焦后的焦糊味。每一次呼吸,都感觉有微小的金属颗粒试图钻进肺叶。脚下不再是光滑的地板,而是镂空的、带着粗糙防滑纹路的金属格栅,踩上去会发出极其轻微、却在这死寂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的“沙沙”声。格栅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垂直竖井,黑暗中传来细微却持续的气流呼啸,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,仿佛通往巨舰更深处某个正在缓慢腐烂的巨型器官。
李响将自身气息收敛得如同顽石,混沌仙元内敛至近乎停滞,身形移动间,不再依靠视觉,而是完全凭借对气流的微妙感知和母核提供的精确扫描图像。他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,在冰冷的格栅上飘移,力求不发出任何可能惊动未知存在的声响。
他的神念,如同最谨慎的探路者,以他为中心,向前方扇形区域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,仔细感知着每一寸金属墙壁、每一根裸露管道的细微能量残留和物理状态,与母核持续进行的低功耗环境扫描相互印证。
【环境深度扫描持续进行中:通道主体结构完整性84%,局部应力集中,但无即时坍塌风险。未检测到近期生物或机械体活动留下的热能残留及能量轨迹。环境背景能量读数:极低,主要为无害宇宙背景辐射及设备残余静电干扰。】
【前方路径分析:预计三百二十米后抵达主要岔路口。根据下载的结构图比对,左侧通道通往目标区域——‘Z-11区废弃物资中转舱’。右侧通道下行,连接至‘下层循环水处理核心区’,该区域在日志中已被标记为‘重度污染、高腐蚀性环境、多次报告不明生物活动’,建议绝对规避。】
通道两侧,粗大如巨蟒般的各色管道紧贴着墙壁蜿蜒延伸,有些包裹着白色的保温材料已然发黄破损,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管壁;有些则直接裸露着暗色金属,表面布满了冷凝水珠和凝固的、颜色诡异的油污或冷却液渍。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,在一些管道和墙壁的交接处,赫然残留着清晰的、非自然的破坏痕迹——几道深可及寸、边缘参差不齐的恐怖爪痕,硬生生撕裂了坚硬的合金外壁;或是大片的墙面被某种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液体侵蚀,金属如融化的蜡烛般向下流淌凝固,留下狰狞的疤痕。
“泯灭兽……它们的足迹,早已遍布这艘船的许多角落。”李响眼神冰冷,这些痕迹无声地诉说着这艘巨舰在沉眠之前,曾经历过怎样惨烈而绝望的内部防御战。它们并非只在核心区域活动,而是如同侵蚀机体的癌细胞,扩散得到了处都是。
他略微加快了潜行的速度,但依旧保持着最高的警惕。在这片仿佛被时间遗忘的钢铁墓廊中,只有怀中“幽骸之心”那稳定而沉稳的“咚……咚……”脉动,如同穿越了万古时空的、永恒不变的节拍,给予他一丝奇异的心安,提醒着他并非全然孤身一人。
按照脑中清晰的结构图指引,李响在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通道。脚下的格栅通道开始呈现出明显的向上倾斜坡度,行走起来需要稍稍多用几分力气。又向前潜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通道的尽头,一扇厚重的、看起来就异常坚固的圆形气密门出现在了扫描视野中。
这扇门并非完全闭合,而是留下了一道狭窄的、仅能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。门轴似乎因为年代久远缺乏润滑,或者曾遭受过暴力冲击而变形,已然彻底锈死,无法再开启或关闭分毫。一股更加浓烈、更加复杂的浑浊气息,如同密封了万年的棺椁被撬开了一道缝,从门后汹涌而出——那是亿万尘埃、顽强滋生的异星霉菌、金属缓慢氧化以及某种化学溶剂挥发的混合体,带着陈腐与死亡的味道。
李响在门前停下脚步,没有贸然进入。他先将神念凝聚成束,如同最纤细的探针,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,向内部空间延伸而去。
门后的景象,通过神念的反馈,逐渐在他脑海中构建成型。
这是一个比通道开阔许多的空间,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,穹顶更高,显得不再那么压抑。这里就是他的目标——Z-11区废弃物资中转舱。然而,与核心休眠区那种即便死寂也依旧保持着的、令人心悸的整洁与秩序感不同,这里完全是一派文明崩坏后的末日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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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数标准规格的金属货箱如同被巨人之手胡乱推倒、抛掷,东倒西歪,大部分都已严重破损变形,里面装载的物品散落一地,堆积如山。那些物品大多已经无法辨认原本的形态,严重风化的有机材料碎片、锈蚀成一团废铁的精密零件、失去了所有色彩的合成布料、以及一些凝固成块状的、成分不明的化学物质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灰黑色尘埃。
舱室的角落里,废弃物堆积得如同小山,隐约能看到一些更大型的设备残骸被掩埋其中。穹顶上原本负责照明的几盏大型灯具早已碎裂,只剩下扭曲的灯架无力地垂落。唯有墙壁上几盏顽强的幽绿色应急指示灯,如同几双冷漠的眼睛,为这片废墟提供着最低限度的、鬼气森森的照明,将一切物体的影子都拉扯得怪异而扭曲。
然而,李响的目光(通过神念感知),瞬间就越过了这遍地的狼藉,牢牢锁定了舱室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。
那里,地面散落着一些特别巨大的、边缘锐利的金属碎片,似乎是某种大型设备或结构被暴力拆解后留下的残骸。而就在这些残骸之间,赫然静静地躺着三具……形态与他之前所见截然不同的“尸体”!
它们并非泯灭兽那扭曲蠕动的血肉之躯,也非休眠舱中那些流线型、充满未来感的“幸存者单元”。它们更接近于李响认知中“人”的形态,有着清晰可辨的四肢、躯干和头颅结构。但它们绝非血肉之躯,通体由一种暗灰色的、哑光的、类似高强度陶瓷与特种合金复合而成的材料构成,线条硬朗、棱角分明,充满了纯粹的、为功能而生的工业设计美感。
它们的“头部”是简单的球形或椭圆形结构,光滑的表面没有任何类似于口鼻耳的器官,只有一个位于正中央的、已经彻底黯淡无光的、类似复合光学传感器的圆形“独眼”。这三具“人形”造物,其中两具破损极为严重,一具被从肩部到腰部斜斜地撕裂开来,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和能量线路暴露在外,缠绕扭曲;另一具则失去了整个左臂和半边胸腔,断口处参差不齐,显然是被巨力硬生生撕扯开的。
而第三具,相对而言保存得最为“完整”。它静静地仰面倒在地上,四肢俱全,躯干外壳也没有大的破损。但它的胸口正中央,有一个极其醒目的、约莫拳头大小的焦黑窟窿!窟窿边缘的复合装甲呈现出高温熔融后又迅速冷却的状态,光滑而狰狞,仿佛是被某种威力极其集中、能量等级极高的武器,在瞬间一击贯穿!
【深度扫描确认:目标实体为‘希望先驱号’标准型号‘工程与维护用多功能机器人’,舰船内部代号‘工蚁’(Worker-Ant)。】
【状态判定:已彻底离线,所有系统停止运行,内置能源核心能量完全消散,无任何生命或活动信号。】
【损伤模式分析:两具严重破损个体,损伤特征符合已知‘泯灭兽’物理攻击模式——巨力撕裂与爪击。一具相对完整个体,致命伤为高能粒子束类武器精准贯穿伤,武器能量特征……数据库比对中……匹配失败!非‘希望先驱号’制式武器库记录的任何能量签名,存在未知第三方势力介入可能性!】
“机器人……内斗?还是说,在这艘船沉眠之前或之后,曾有其他……‘访客’到来?”李响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这艘“希望先驱号”的水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!除了已知的泯灭兽和沉睡的幸存者,竟然还可能存在过装备了高能武器的第三方力量?他们是敌是友?为何会与舰船机器人发生冲突?他们现在是否还在这艘船上?
强烈的探究欲驱使着李响。他深吸一口那污浊的空气,更加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身形,如同融入背景的变色龙,悄无声息地挤过那扇半开的气密门,正式踏入了这片废弃中转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