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,像被浸在了粘稠而冰冷的胶水里,缓慢地、沉重地向前拖行。自从那场源于“老宅”的风暴席卷过后,家,这个曾经温暖安宁的港湾,便被一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低气压所笼罩。空气中仿佛悬浮着细小的、冰冷的玻璃碴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刺痛。
我几乎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去安抚黄亦玫。
我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应酬,准时下班回家,试图用陪伴来填补她内心的不安。我亲自下厨,做她喜欢吃的菜,尽管她只是拿起筷子,象征性地拨动几下,便放下了,胃口如同她的心情一样,萎靡不振。我订了她最喜欢的艺术家在国内的巡回画展门票,她去了,安静地站在每一幅画前,目光却空洞,仿佛穿透了画布,看到了别处。我甚至联系了国外的朋友,为她拍下了一枚极其稀有、她曾无意中提过的古董胸针,她打开盒子时,眼神里没有惊喜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仿佛看透了所有用意的疲惫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便将盒子合上,放在了一边,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她不再歇斯底里地质问,不再崩溃地流泪。她依旧打理着公司的事务,依旧照顾着乐仪和乐瑶,表面上,生活似乎恢复了常态。她会在我回家时,接过我的外套;会在我说话时,安静地倾听;会在我试图拥抱她时,身体不再僵硬地抗拒,甚至偶尔会给予一丝微弱的回应。
但我知道,那不一样了。
那是一种“接受”,而非“原谅”。
她接受我的存在,接受我的示好,接受这个家庭必须维持下去的现实。但她眼神深处那层冰冷的隔膜,她笑容里那份无法抵达眼底的疏离,她偶尔在深夜独自站在阳台、望着远处黑暗的沉默背影……无一不在清晰地告诉我:那道由我母亲亲手划下、又因我的(在她看来)犹豫不决而加深的裂痕,依旧狰狞地存在着,并未因我的种种补救而有丝毫弥合。
她像一座被坚冰封锁的湖泊,表面平静,内里却冻结着所有的情感流动。
这种状态,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无力,更让人心慌。它像一种缓慢的凌迟,消磨着彼此的耐心,也透支着我对修复这段关系的希望。
直到这天晚上。
乐仪和乐瑶都已经被保姆哄睡,别墅里彻底安静下来。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冰冷的距离。电视里播放着一部无关痛痒的文艺片,光影闪烁,却无人真正看进去。空气中只有影片絮絮叨叨的对白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。
我试图找些话题,谈论乐仪最近的学业,或者公司一个新项目的进展,但她的回应总是简短而客气,像在完成一项社交任务。最终,我也陷入了沉默,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,如同潮水般缓缓上涨,几乎要将我淹没。
就在我以为这个夜晚又将在这冰冷的僵持中结束时,黄亦玫忽然关掉了电视。
遥控器被随意地扔在沙发上,发出轻微的闷响。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墙壁上挂钟秒针走动的“滴答”声,格外清晰地敲打着耳膜。
她缓缓地转过头,目光第一次,如此直接、如此专注地落在了我的脸上。那眼神,不再是以往几天的空洞或疏离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探究,像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芒,要将我从里到外照得通透。
我迎着她的目光,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,预感到某种一直被刻意回避的、核心的东西,终于要被摆上台面。
“苏哲,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冰刃,精准地切开了这层虚假的平静,“你这几天,想尽了办法安抚我,哄我开心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可是,你自始至终,都没有去找过白晓荷,对吗?”
这个问题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瞬间在我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。我张了张嘴,想解释,想告诉她我去了老宅,我与母亲发生了怎样激烈的冲突,我如何刻意避开了白晓荷以避免更大的伤害……
但她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。
她微微向前倾身,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,紧紧锁定着我,仿佛要透过我的瞳孔,看进我灵魂最深处的犹豫和挣扎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只要不去找她,不亲口对她说出那个‘不’字,就可以维持住一种表面上的……体面?或者,”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却足以刺痛我的颤抖,“你是不是因为心里那份对她、对白谦的愧疚,所以……不舍得去打扰她?不舍得亲自去当那个‘坏人’,亲手打破她刚刚得到的那点……‘安稳’?”
“愧疚”和“不舍得”这两个词,从她口中如此清晰地吐露出来,像两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了我试图掩藏的心事上。她太敏锐了,敏锐得可怕。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我内心深处,那连我自己都不愿去直面的一丝复杂情绪——对白晓荷母子,我确实怀有深重的、无法磨灭的愧疚。这份愧疚,让我在面对她们时,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软弱和迟疑,无法像对待商业对手或无关人等那样,快刀斩乱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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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沉默,在她看来,无疑是一种默认。
黄亦玫的眼中,瞬间涌上了巨大的失望和一种……果然如此的了然。那眼神,比任何指责和哭诉都更让我心痛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,忽然扯动嘴角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、充满了复杂意味的笑容。那笑容里,有苦涩,有自嘲,有决绝,还有一种……破釜沉舟般的坚定。
“苏哲,”她轻轻地叫着我的名字,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带着一种穿越了时光的沧桑感,“你知道吗?”
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,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自己。
“如果是从前的我……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,追求所谓绝对纯粹爱情的我……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,我大概……还是会选择离开的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。我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,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。
“我觉得爱情就应该是干干净净的,不应该掺杂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和事,不应该有这么多的算计、妥协和……不忍心。”她继续说道,眼神里流露出对那个“从前”的一丝怀念,但更多的,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冷静。
“但是——”
她的话锋陡然一转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,像两道凝聚了所有力量的激光,直直地射向我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宣誓般的决绝。
“这一次!我绝对不会再把你放手!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惊雷一样,在我耳边炸响。每一个字,都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。
“我不会再犯第二次的错误!绝对不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