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阳的秋风裹着黄河水汽,打在唐军的甲叶上泛起冷光,将城墙上“李光弼”的帅旗吹得猎猎作响。李光弼刚在西城楼看完新筑的鹿角壕——壕沟内插满削尖的枣木拒马,壕外铺着绊马索,与河阳三城的防御体系连为一体,这座被史学家称为“天下之腰”的军事要冲,正严阵以待。他指尖抚过城砖上的箭痕,那是前日史朝义攻城时留下的,砖缝里还嵌着叛军箭矢的铁镞。
“将军!西北方向烟尘大起,是回纥的狼头旗!”斥侯举着红旗疾驰而来,马鬃上的霜气还未散尽,声音里带着破音。李光弼猛地攥紧腰间佩剑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——他等这支援兵,已等了整整十日。三日前,他派去长安的信使带回消息,太子李豫亲赴回纥牙帐谈判,成败全看西域大捷的威慑力。此刻望见那面绣着金色狼头的幡旗,他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,连黄河的涛声都似变得悦耳起来。
城楼下的唐军士兵也沸腾起来,有人攀着雉堞眺望,有人用力拍打手中的陌刀。“是回纥援军!”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兵激动得声音发颤,他是香积寺之战的幸存者,亲眼见过回纥骑兵如何从侧翼冲垮叛军大阵,“之前就是他们帮着收复洛阳,这回史思明要完了!”老兵的呼喊引发连锁反应,欢呼声顺着城墙蔓延,连负责搬运擂石的民夫都停下手中活计,踮脚望向烟尘来处。
烟尘尽头,四千回纥骑兵如黑色洪流席卷而来,队列严整得仿佛一块移动的铁板。每匹战马都配着副马,马颈挂着鞣制的“马衣”护甲,既能抵御箭矢又不影响奔跑;骑士们身着铁片缀成的皮甲,甲片用铜钉固定,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,腰间弯刀的银鞘上刻着回纥特有的云纹,刀柄缠绕着防滑的牛筋。
李豫派来的使者翻身下马时,靴底还沾着塞北的芨芨草,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,显然是连日奔袭未曾好好歇息。使者将一封鎏金文书高高举过头顶,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:“太子殿下亲赴回纥牙帐,以西域大捷与丝路互市之诺,说动药罗葛可汗出兵!可汗言,大唐与回纥是‘同袍兄弟’,共击叛贼!”
“我回纥曾助大唐复洛阳,今日再助将军破邺城!”回纥叶护太子勒马出列,他是药罗葛可汗的嫡子,银甲上缀着象征储君的九曜纹,正是当年率部收复洛阳的功臣。他身材高大,脸上留着回纥贵族特有的虬髯,鼻梁高挺,一双鹰眼锐利如刀,用半生不熟却掷地有声的汉话高声喊道,手中马槊直指邺城方向,槊尖的红缨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他身后的骑兵同时举刀响应,弯刀与甲叶碰撞的脆响密集如雨点,震得黄河水都似泛起涟漪。
李光弼快步上前执手,掌心触到叶护太子粗糙的指节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。他早从信使口中得知,这位太子就是当年在香积寺一战中冲垮叛军大阵的猛将。李光弼目光扫过回纥队列,发现每名骑士的箭囊都塞得饱满,鞍旁还挂着风干的肉脯和皮囊,显然是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。更让他安心的是,骑兵队中还有专门的工匠携带修补工具,连战马的马蹄铁都备有替换件,可见这支军队的专业性。
中军大帐内,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深秋的寒意。使者喝了碗热汤,缓过劲来,特意铺开一幅西域舆图,手指在疏勒与焉耆的位置重重一点:“殿下在回纥牙帐时,起初可汗还犹豫——史思明派去的使者许以三倍丝路关税,可汗部下不少贵族都动了心。”他顿了顿,拿起一份捷报副本,“直到臣取出李倓副都护在焉耆大破吐蕃四万大军的捷报,可汗当即拍板。他说,能败吐蕃的大唐,才是值得回纥依靠的盟友,那些叛贼不过是跳梁小丑。”
李光弼抚掌大笑,将缴获的吐蕃与史思明的盟约拍在案上,盟约上的朱砂印记还未褪色:“史思明这老贼,以为勾结吐蕃就能高枕无忧,如今叶护太子亲率援军到来,正是天要灭他!”他指着舆图上的河阳三城,“河阳是天下之腰,控扼南北交通,史思明屡次来攻,就是想打通这里直取洛阳。如今咱们有了太子的骑兵,正好给他来个前后夹击。”
叶护太子凑过来看舆图,虽然不太认识汉字,但凭借山川河流的标记也能看懂大概。他拿起桌上的马鞭,模仿唐军将领的样子点了点舆图:“我回纥骑兵,最擅长在平原上奔袭。当年香积寺之战,我率部从南山绕后冲垮叛军阵脚,那时广平王(李豫)就在阵前。战后他与李倓副都护送来的粮草丝绸,比劫掠所得更丰厚,还为我们开通了‘参天可汗道’的互市场所,我可汗至今都称赞大唐的信义。”叶护太子说着,用手比划起冲锋的姿势,“那些叛军最怕我们的弯刀,劈甲如劈纸!”
帐外传来一阵喧哗,李光弼派人去查探,回报说唐军士兵正围着回纥骑士请教马术,还有人拿出自己的干粮与回纥人交换肉脯。一名回纥骑士正演示如何在马上换箭,动作迅捷如电,引得唐军士兵阵阵喝彩。李光弼与叶护太子相视而笑,叶护太子道:“军心可用,此战必胜。当年收复洛阳的士气,今日又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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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护太子看着舆图上的河阳地形,突然用马鞭点向洹水渡口:“我派人查探过,史思明的粮草都储存在洹水南岸的营寨,由他的侄子史朝英驻守,兵力只有五千人。我回纥骑兵善侧后突袭,明日可率两千骑迂回到叛军后方,趁夜烧他们的粮草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的人熟悉夜战,带上火种和火箭,保证把他们的粮库烧个精光——就像当年在洛阳城外烧叛军辎重一样。”
李光弼眼中一亮,当即取来笔墨,在舆图上勾勒出作战计划:“我以陌刀队在正面列阵,抵挡叛军冲锋——史思明的叛军多是步兵,最怕陌刀阵的劈砍。叶护太子若能断其粮道,叛军必军心动摇,到时候我们再全线出击,定能大获全胜。”他详细解释陌刀队的战术,“陌刀长一丈,可刺可砍,列阵时如墙而进,叛军的骑兵都冲不破,更别说步兵了。”
为了让战术更稳妥,李光弼特意叫来陌刀队统领田神功,让他与叶护太子沟通配合细节。田神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,脸上带着一道刀疤,他向叶护太子行了个军礼:“明日清晨,我率三千陌刀手在河阳桥列阵,故意露出左翼的破绽,引诱史思明来攻。太子殿下可率军从侧翼的芦苇荡绕出,直扑洹水,我会派斥候用烽火为号,只要看到三堆烽火,就是叛军主力已被牵制。”
叶护太子听得连连点头,当即拍板:“就这么定了!我今夜就让士兵养精蓄锐,明日天不亮就出发。”他起身告辞时,突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掏出一块嵌着蓝宝石的狼头玉佩递给李光弼,“这是可汗亲赐的太子信物,若遇到我的人,出示这个他们就会放行。”李光弼也解下自己的虎符,递了一半给叶护太子:“唐军的虎符,两半相合为凭,沿途的驿站都会为太子的队伍提供补给。”
帐外,唐军士兵正帮回纥骑士给战马添加草料,有人学着说回纥话,虽然发音怪异,却引得双方大笑。一名回纥骑士拿出马奶酒,递给身边的唐军士兵,士兵犹豫了一下,仰头喝了一大口,随即呛得满脸通红,惹得众人哄笑。两种语言的笑声混在一起,压过了黄河的涛声,在河阳的夜空里久久回荡。
与河阳的欢腾截然不同,邺城帅帐内的空气已冷得能结冰。史思明穿着一身黑色锦袍,坐在帅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案上的战报摊开着,墨迹被他的手指蹭得模糊。帐外的风声呜咽,像是鬼哭,更让帐内的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。
“你率三万兵马攻河阳东门,竟被李光弼的残兵打退?还折损了五千人!”史思明突然爆发,将战报狠狠砸在史朝义脸上,纸张划破了史朝义的脸颊,墨迹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在胸前的甲胄上。史朝义猛地跪下,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,膝盖重重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父亲息怒!唐军突然添了回纥骑兵,足有四千之众,他们马术极快,专从侧后冲杀,我军的阵型根本无法保持,儿臣实在难以招架!”
“回纥骑兵?”史思明眉头紧锁,他显然也没想到唐军会请来援军。收复洛阳之战,他亲眼见过回纥骑兵的厉害,那些人在战场上如狼似虎,冲击力极强。史思明走到史朝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你难道不知道回纥骑兵的战术?不会派预备队去防备侧后吗?我平时教你的兵法,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史朝义浑身发抖,不敢抬头:“儿臣派了预备队,但回纥骑兵来得太快,预备队还没到位,阵脚就已经乱了。李光弼又趁机派陌刀队冲锋,我军的步兵根本抵挡不住,只能后撤。”他声音越来越小,“儿臣自知有罪,请父亲责罚。”
史思明拔出腰间弯刀,刀鞘擦过帅案发出刺耳声响,刀刃的寒光映得史朝义瞳孔骤缩。这把弯刀是他从安禄山手中得来的,锋利无比,不知斩过多少人头。史思明用刀背拍了拍史朝义的脸颊,冰冷的触感让史朝义浑身一颤:“粮草被劫,援军又至,你还敢败阵!”他一脚踹在史朝义肩头,将人踹得连连翻滚,撞在帐柱上才停下,“今日不杀你,何以服众?何以震慑那些有异心的将领?”
史朝义趴在地上,嘴角流出鲜血,却不敢擦拭,只能继续磕头:“父亲饶命!儿臣愿戴罪立功,只要再给儿臣一次机会,定能击败李光弼,夺回河阳!”
帐下诸将皆垂首不语,谁都清楚史思明早想废长立幼,此刻不过是借败阵发作。史思明最宠爱的是次子史朝清,不仅把最富庶的范阳交给史朝清打理,还让他掌握了精锐的“曳落河”骑兵。而史朝义虽然是长子,却一直被史思明处处打压,此次出征河阳,史思明故意只给了他三万老弱残兵,胜了是应该的,败了就正好有理由处置他。
“父亲,大哥也是一时失手,还请饶他一命。”帐外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,史朝清掀帘而入,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铠甲,面容白皙,与史思明的粗犷截然不同。史朝清走到史思明身边,故作乖巧地劝道:“现在正是用人之际,杀了大哥,反而会让将士们寒心。不如让大哥戴罪立功,也显得父亲宽宏大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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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朝清的话看似求情,实则暗藏杀机——他知道史思明心意已决,故意这么说,反而会让史思明更坚定杀史朝义的念头。史朝义趴在地上,听着弟弟虚伪的话语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。
“大王万万不可!”令狐彰突然出列,他快步上前,死死按住史思明的手腕,甲叶碰撞声打破了死寂。令狐彰是史朝义的心腹,一直暗中辅佐史朝义,此刻他知道,若不挺身而出,史朝义必死无疑。“太子麾下尚有滑州三万兵马,皆是精锐,若杀他,滑州守将必然叛乱,到时候我军腹背受敌,后果不堪设想!”
史思明怒视令狐彰:“本王处置儿子,与你何干?你敢抗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