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知第二天,症状非但未减,反而急剧恶化,孩子们腹泻不止,秽物中竟带着血丝和粘液,身体迅速脱水,眼窝深陷,脸颊脱相,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恐惧开始在小小的村落里弥漫,到了第三天,噩耗传来——两个最年幼、体质最弱的孩子,在痛苦的抽搐中没了声息。
小小的身体冰凉僵硬,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。
死亡,如同投入水面的第一颗石子,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。
悲伤尚未散去,更多的大人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,剧烈的呕吐,喷射般的腹泻,高烧伴随着寒战,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。
恐慌如同瘟疫本身,瞬间席卷了整个村子,求神拜佛、寻医问药,一切努力在来势汹汹的病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才不到七天,十不存三!尤其是孩子和老人,那根本挺不过去。
健康的村民拖家带口想要逃离,却不知该去何方。
从一个村,蔓延到邻近的村落;从一个里,扩散到一整个乡;最终,如同失控的野火,席卷了一个又一个的镇子。
病人被遗弃在路旁,尸体草草掩埋甚至曝尸荒野,曾经还算平静的睦洲县,转眼间哀鸿遍野,空气中充斥着呕吐物的酸腐、粪便的恶臭和死亡的气息。
当消息终于汇总到县令许昌吉的案头时,他如遭雷击,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一声摔得粉碎。
看着那份触目惊心的死亡报告和瘟疫蔓延的报告,许昌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猛地站起身,嘴唇哆嗦着,只喃喃吐出一个字:“……瘟?!”紧接着,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——完了!睦洲完了!甚至他也要完了!
但仅存的理智和士大夫的气节在绝境中猛然抬头,他强撑着站起来,脸色惨白如纸,眼神却透出一股决绝的疯狂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下令:“封县!即刻封锁所有通往县外的道路!水路、陆路,所有卡口,一律断绝!任何人不得出入!违令者,斩!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本官……本官与睦洲百姓,共存亡!”这一刻,他想起了圣贤书中的“守土有责”,带着一种悲壮的自我牺牲感。
然而,理想是悲壮的,现实却是冰冷的,睦洲县盘根错节的乡土氏族,平日里尚可维持表面恭敬,此刻面临灭顶之灾,哪里还理会他这个根基不深的县令?
封锁令如同纸糊的堤坝,消息灵通、实力雄厚的豪强们,早已备好车马细软,在许昌吉的命令刚下达,甚至封锁尚未完全到位之时,便带着精锐家丁护卫,强行冲卡!
混乱中,兵丁阻拦不住,甚至有些兵丁害怕自己或家人也已染病,心生动摇。
通往其他县域相对安全区域的道路上,逃亡的车马人流不顾一切地奔涌,将恐怖的瘟疫,连同绝望与恐慌,毫无阻碍地撒向更广阔的天地。
许昌吉站在睦州城楼上,望着远处扬起的逃难尘土,听着隐约传来的哭喊和冲卡时的兵刃交击声,浑身冰凉,心如死灰。
绝望中,他只能踉跄着奔回书房,用颤抖的手写下数封的告急文书,交给几名心腹亲信,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:
“快!快马加鞭!分头送往越州祝大人、周边各县……告诉他们……睦州大疫!瘟神已出!封锁!求援!快……快走!能逃多远逃多远!只盼……只盼能……留一线生机!”
“大人,您随我们……”
“别说了!快!骑快马走!”他将文书塞进亲信怀里,用力将他们推出门。
自己则颓然瘫倒在座椅上,望着县衙外那片这会已经出现动荡的天地,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等待死亡的麻木。
忽的,他又猛地起身“来人,集中所有的大夫,保护他们,赶紧研制医治药方!”心里默默期待,希望还能……!
睦洲的陷落,已成定局。
而瘟疫的魔爪,正顺着逃亡者的足迹,贪婪地伸向毫无防备的江南东西两道,也伸向了祝长青和卢光还有林暖治下苦心经营的越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