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柳暗,就端坐在那片星海之前,平静地迎接着他们沉重如山的目光,她的表情依旧神秘,眼神依旧深邃,仿佛在她的身后,不仅仅是一片星空,更是一个尘封了无数纪元的古老秘密,正等待着被开启的时刻。
星际民宿的房间里,空气一块无形的琥珀将三人封存在其中。
窗外是深邃的宇宙,星尘如钻,静默地旋转,但在房间内,寂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,没有旁人,没有干扰,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,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。
柳暗那双深邃的眼眸,此刻像两口幽深的古井,平静无波,却又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,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。
终于,柳暗开口了,她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像一颗颗精准投掷的石子,准确地敲击在陈楚最脆弱的神经上。
“陈楚,”她缓缓说道,目光锁定着陈楚,“你是养父从一个实验室里面带出来的。这一点,根据我们在末日游轮上可以查证的信息,再结合晨曦号上的数据显示,可以得到一个初步的结论:你被养父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时间,大概是一百八十年前。”
陈楚没有说话,因为,这些数据是他已经知道的,并不是什么秘密。
“之后,你被养父带到了行尸岛抚养。这个过程……极为漫长。”柳暗在这里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,又像是在刻意营造一种悬念。“你超过一百五十年的时间,都处于婴儿状态。也就是说,这段漫长到足以让一个王朝兴衰的时间里,你没有任何记忆。而就在大约二十年前,你才开始真正地‘长大’,你开始有了记忆。”
柳暗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仿佛能穿透陈楚的血肉,直视他灵魂深处那些被尘封的、模糊的过往。“这个成长的过程,对你而言也是极为漫长的。因为,你根本没有清晰的时间概念。也许是二十年,也许是五十年,谁也说不准。你和养父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岛上生活了一段时间,然后,你的养父死了。好在的是,到了那个时候,你已经拥有了独立生存的能力,甚至拥有了与岛上那些行尸一决高下,乃至猎杀它们的力量。”
柳暗身体微微后靠,“这种情况,一直延续到你在行尸岛上遇上星际海盗,并最终离开了行尸岛。是不是这样?”
“是的。”陈楚的大脑一片混乱,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现,阴暗潮湿的洞穴,养父苍老而布满皱纹的手,篝火边烤肉的香气,以及无边无际的、在月光下蹒跚行走的行尸,那些是他记忆的全部起点,是他认为的在行尸岛上所有的记忆。
他从未怀疑过这段记忆的真实性,却也无法解释其中的种种诡异之处。
为什么他的成长如此缓慢?
为什么他对养父死前的记忆如此模糊?
为什么他天生就对行尸有着一种本能的压制力?
这些问题,他曾归结于行尸岛的特殊环境,归结于自己是个异类。但此刻,柳暗的话像一把钥匙,强行打开了他刻意回避的潘多拉魔盒。
一百五十年婴儿状态……没有记忆……这些词语将他对自己身份的理解切割得支离破碎,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缘,脚下的土地正在一寸寸崩塌。
“嗯,是的。所以,你的实际年龄无法精确确定,但可以大概确定的是,你是在人类星际联邦政府崩溃之前,被你的养父从末日游轮的实验室里带出来的。也就是说,你至少有两百岁以上,这是可以确定的。”柳暗点了点头,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。
如果说之前的陈述是铺垫,那么接下来的话语,就是一场真正的风暴。
“现在,问题来了。”柳暗深邃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钉在陈楚身上,“你的养父,为什么要把你从末日游轮的实验室里面带出来?你为什么绝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婴儿状态,仿佛被某种力量抑制了成长?你为什么活了两百岁外表却还如此年轻?以及最关键的是为什么五大星域会突然爆发行尸病毒?”
“这些问题,你……思考过吗?”
最后一个问题落下,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我……”陈楚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柳暗摆了摆手,示意陈楚不必回答,她站起身,开始在不大的房间里缓缓踱步。
“你不用回答我的问题,我们来捋一捋整条时间线。”柳暗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酷。“末日游轮,它之前的名字叫‘夸父’。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,意思是追寻光明,为人类可能到来的末日做准备。它最初的功能,就是一艘方舟,承载着在宇宙中保留人类文明火种的希望。”
“但后来,一切都变了。因为船上的生命科学以及空间科学取得了意想不到的、极大的成果,人类星际联邦政府的高层动了歪心思。”柳暗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,“长生不老,永恒的生命,这个自古以来就让帝王将相们疯狂的诱惑,他们也没能免俗。于是,末日游轮彻底脱离了它的初衷,开始倾尽整个联邦之力,研究所谓的长生不老药物。”
柳暗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着陈楚和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风萍。
“包括耗费巨资,在宇宙深处打造所谓的‘山海星’和‘尽头基地’,这些疯狂的举动,最终拖垮了五大星域的经济,然后,就在联邦政府摇摇欲坠的时候,行尸病毒爆发了,几乎是在一夜之间,人类星际联邦政府立刻分崩离析。”
说到这里,柳暗走回到陈楚面前,俯下身,双眼与陈楚平视。
“而行尸病毒爆发的这个时间节点,恰好,就是你的养父把你从末日游轮的实验室里偷出来的时间。”
“所以,我怀疑,你就是五大星域行尸病毒爆发的源头。你本身,就是行尸病毒的携带者!”最后几个字,柳暗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。
“……”
陈楚张了张嘴,但他无法反驳。因为柳暗的逻辑推理,像一条冰冷而坚韧的锁链,环环相扣,无懈可击,它不仅解释了柳暗提出的所有问题,更可怕的是,它将陈楚自己都想不通的那些谜团,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,全都串联了起来。
为什么他能在行尸遍地的岛上安然无恙?为什么他天生就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和恢复能力?为什么养父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?
原来如此。
他不是什么幸存者,而是灾难本身。
他也不是被神眷顾的异类,而是被诅咒的源头。
星际民宿的房间内,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无形的晶体,沉重而压抑,窗外的星河静默流淌,光芒却穿不透这间屋子里的浓重阴影。陈楚、柳暗、陈风萍三人席地而坐,形成一个沉默的三角。
柳暗用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,将一连串冰冷的事实与数据串联起来,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陈楚过往,露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、血淋淋的真相——他,可能是差点毁灭了五大星域文明的行尸病毒的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