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静抱着儿子,在床边轻轻坐下,有节奏地摇晃着。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床头柜,那里放着一个敞开的奶粉盒,旁边是量勺和奶瓶。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掠过奶粉盒,忽然,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,定住了。
不对。
她记得很清楚。昨天下午,她刚拆开这盒新的奶粉。当时她习惯性地数了一下里面独立包装的小袋——一共十袋。昨晚睡前,她给儿子冲了一袋。那么现在,盒子里应该还剩下九袋才对。
可此刻,敞开的盒子里,那印着小熊图案的独立小包装袋,稀稀拉拉地躺着,数量明显不对。林静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,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。她放下还在抽噎的儿子,动作有些急切地,将盒子整个拿起来,倾斜,把里面的小袋奶粉全部倒在床上。
一袋,两袋,三袋……七袋。
只有七袋。
她反复数了两遍,甚至把空盒子倒过来用力抖了抖,确认里面再无遗漏。七袋。清清楚楚。昨晚拆封十袋,用掉一袋,现在只剩七袋。
少了整整两袋。
王凤英!那个鼓鼓囊囊、被她狠狠甩在肩上的大帆布包!
所有的线索在电光火石间串联起来!她根本不是单纯来看孙子!她是有备而来!翻冰箱是目的之一,没翻到合意的,或者没翻够,临走前,趁着儿子啼哭、林静进卧室的短短几十秒混乱间隙,她的眼睛像最精准的探针,瞬间锁定了床头柜上最值钱、最便于携带的东西——儿子的进口奶粉!她甚至不用思考,就闪电般地出手,抓走两袋,塞进她那深不见底的帆布包里!
动作快得如同训练有素的贼!无声无息!
林静只觉得一股狂暴的火焰“轰”地一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!烧得她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尖叫!什么心脏病!什么关节炎!都是狗屁!在算计她、算计她孩子东西的时候,婆婆简直比山里的猴王还要眼明手快!还要精力充沛!还要……无耻!
“怎么了?”陈志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带着一丝不安。他看到了妻子僵硬的背影和床上散落的奶粉袋。
林静猛地转过头。她的脸在卧室暖黄的灯光下,却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惨白,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燃着两簇幽冷的鬼火,直直地射向陈志远。
“奶粉,”她的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,“少了两袋。”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陈志远脸上,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他刺穿,“就在刚才,你妈来的时候,就在我进来抱孩子的那一会儿。她的包,那么大。”
陈志远被妻子眼中那从未有过的、近乎疯狂的怒焰震得后退了半步。他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床头柜,又看看床上散落的七小袋奶粉,眉头紧紧锁了起来,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本能的抗拒。
“不可能吧?”他的声音带着迟疑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静儿,你是不是记错了?或者……或者数错了?妈她……她拿奶粉干嘛?家里又不缺她那口吃的……”他试图靠近,想看看那些奶粉袋,“是不是你之前冲了没记?”
“记错?”林静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,嘴角猛地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,那笑容冰冷而狰狞,“陈志远!十减一等于九,三岁小孩都懂!现在只有七袋!七袋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锐得几乎要撕裂空气,怀里的孩子被吓得一个激灵,瘪着嘴又要哭。
她立刻收住声音,用力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在拼命压制即将喷发的熔岩。她的目光越过丈夫,投向卧室紧闭的房门,仿佛能穿透那层木板,看到那个刚刚满载而归的、心满意足的身影。
“她拿奶粉干嘛?”林v。静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泣血,“给她那个‘身子骨弱’‘需要大补’的宝贝女儿下奶啊!在她眼里,我儿子的口粮算什么?她女儿的奶水才金贵!我的东西算什么?她女儿的补品才要紧!”她猛地站起身,抱着孩子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、浑身炸毛的母兽,一步步逼近陈志远,“翻冰箱!偷奶粉!陈志远,你告诉我,这叫什么?嗯?这叫贼!这叫偷!偷到自己儿子儿媳孙子头上来了!”
陈志远被妻子眼中那决绝的恨意和尖锐的指控逼得步步后退,脊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门框上。他脸色煞白,嘴唇翕动着,想辩解,想说“不至于”,想说“误会”,但看着床上那刺眼的七袋奶粉,看着妻子眼中那焚心蚀骨的绝望和冰冷入骨的恨意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从未见过林静这个样子,那眼神陌生得让他心惊胆战。
林静不再看他。她抱着被吓住、不敢再哭、只睁着惊恐大眼睛的儿子,一步一步,极其缓慢又极其沉重地,走到卧室门口。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,摸索到门内侧那个小小的金属旋钮——反锁钮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清脆、冰冷,带着金属特有的决绝质感,在寂静的卧室里清晰地回荡开。
这声音像是一道无形的闸门,轰然落下,彻底隔绝了门外那个让她心寒的世界。
陈志远僵在门外,那一声反锁的“咔哒”如同冰锥,狠狠凿进他的耳膜。他徒劳地拧了拧纹丝不动的门把手,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直抵心底。门板后面,是死一般的沉寂,连儿子的呼吸声都被吞噬了,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慌乱的喘息在客厅空洞地回响。
他颓然地松开门把手,那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。客厅里,刚才母亲摔门而去的巨大声响似乎还在空气中隐隐震动,与此刻卧室门后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。冰箱门依旧敞开着,冷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,地上还留着鸽子掉落时蹭上的一点灰迹,像是一个无声的、丑陋的证物。电视屏幕里,球赛还在喧嚣地进行,球员奔跑,观众欢呼,五彩的光影跳跃闪烁,映在陈志远茫然失措的脸上,显得无比荒诞。
他烦躁地抓过遥控器,狠狠地按下了关机键。屏幕瞬间漆黑一片,所有的喧闹戛然而止,只留下窗外城市夜晚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。巨大的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他淹没。
而门内,是另一个世界。
林静背靠着冰凉坚硬的门板,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刚才那股焚毁一切的暴怒,在门锁落下、隔绝了丈夫身影的瞬间,如同退潮般急速褪去,留下的是更深的、浸透骨髓的冰冷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。儿子的哭声早已停止,此刻正睁着那双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大眼睛,好奇地望着她,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她胸前的衣襟,发出细微的咿呀声,像是在安抚,又像是全然不懂这凝固的绝望。
林静的视线缓缓移动,越过儿子稚嫩的脸庞,落在了房间一角。那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白色储物柜,柜门紧闭,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银色挂锁。柜子里,存放着几罐尚未开封的进口奶粉,还有几盒儿子吃的营养补充剂——那是她和陈志远省吃俭用,像蚂蚁搬家一样,一点一点为儿子囤下的口粮。
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把小小的银色挂锁上。冰冷的金属光泽,在卧室昏黄的灯光下,反射出一点微弱却不模糊的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