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天星没有再说话,他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捏紧AED的带子,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。
走道两侧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,交错、拉长、扭曲,像两个曾紧紧交织、如今却拼命错开的命运轨迹。
顾云来站在原地,连空乘零星响起的掌声与窃窃私语,都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。
他不是没想过再见,也不是没幻想过,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重新看见许天星。
也许是在某场医学论坛,他坐在嘉宾席,许天星在人群另一端登台演讲,灯光打在他侧脸,眉眼依旧清冷,他们也许会隔着人群微微点头,之后礼貌寒暄几句。
又或者,是在一场跨国合作签约仪式上,一个是星来医疗的CEO,一个是受邀评估项目的医疗专家,媒体拍照,签字,握手,场面体面,情绪克制。
甚至他想过,如果命运真要残忍一点,可能得等他哪天自己撑不住了,突发心律失常,在实验室门口昏倒,被抬进急诊室,在迷迷糊糊之间听见那个久违的嗓音低声道:“顾云来,又见面了。”
他准备过无数种可能,唯独没准备过这一种,不是在任何他能事先调整表情、预演心情、准备好战甲的场合。
而是在飞机上,在万米高空,在人命悬一线、生死一瞬的前线,在他最疲惫、最狼狈、最不设防的时刻。
偏偏就是这一刻,许天星毫无预兆地闯进来。
顾云来甚至不知道,自己该如何定义眼前这个人。
是恋人?可他们从未正式表白,是朋友?你会和你的朋友接吻、睡在一张床上吗?是前男友?可他们连在一起都没有明说过,又何谈分手?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曾经躺在自己身侧、又在某一天悄然离开的身影,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生命里。
他盯着许天星眼中那抹被刻意掩藏的情绪波动,细微,却真实。转瞬即逝,却绝非错觉。
就在那一瞬,他脑海里翻出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,真正刻在心里的人,即使在天上,也会遇见。
他记得那时候自己还嘲笑这句话太矫情,太像某个恋爱脑写的微博签名,可现在,偏偏就落在了他身上。
六年的光阴,将曾经实验室里并肩熬夜的默契,咖啡间里眼神交汇的悸动,甚至那些不曾言说的亲昵肢体接触,统统磨成了一句带着公事公办气息的问候,仿佛他们之间,从未有过任何动情的时刻。
顾云来看着他,他本以为最让人窒息的,是刚才面对猝死的抢救现场,可现在他才明白,真正让他无法呼吸的,是这张熟悉得近乎梦魇的脸,配上那副标准化、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微笑。
那张曾在他无数个夜晚梦见的脸,还是那样清冷、干净、漂亮得过分,带着一种难以靠近的锋利。
岁月的痕迹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明显的印记,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收敛,那种藏得更深的情绪,反而比年轻时的坦率更让人心惊。
而那双他至今都没能忘掉的丹凤眼,眼尾微挑,裹着金边眼镜,理智又疏离,比起当年,更多了些风霜与疲惫,更多了几分近乎可怕的克制。
那种不动声色的收敛,像是在对他说:我们之间,早就结束了。
可顾云来只觉得,他还没来得及开始。
“看我干什么?”许天星微微皱眉,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,声音低而克制,语气里却带出一丝不自觉的不安,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顾云来轻轻摇头,喉头滚动一下,像是斟酌了许久,才低声说道:“没有……就是,好久不见。”
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,带着一贯的慵懒调调,可尾音里还是泄露出些微的迟疑与遗憾,“没想到许医生现在,还是这么雷厉风行。”
许医生”三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,像是一句小心翼翼的提醒,提醒对方,他们之间曾有过什么,也像是一种不甘心的提问,我们,就真的只能止步于这样的称呼了吗?
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那双手上,许天星那双依旧修长白皙的手,此刻正沉稳地替病人测量脉搏,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、干净,不容人分心。
可在顾云来的记忆里,那双手却有过短暂的颤抖,那只手曾轻轻碰过他的脸颊。带着迟疑、温度,还有几乎无法言说的渴望与退缩。那一刻,他曾几乎以为,他们之间,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。
可惜没有,他们始终止步于差一点。
飞机轻轻颠簸了一下,打断了顾云来不断沉陷的思绪,他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盯着许天星看,有些失态了。
“从哪儿飞的,燕州?”顾云来低声问。
“洛杉矶,旧金山转机。”许天星头也不抬,视线仍落在患者的仪器读数上,手指轻轻滑动着按钮,又补了一句:“参加医学会议。”
“真巧。”顾云来轻笑,语气温和。
“这不废话么,现在航班就这么少。”话出口的瞬间,他就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。下意识地收敛语调,又补上一句:“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。”
只有许天星自己知道,他不想承认,他其实早就注意到顾云来了,从对方第一个按压落下的瞬间,他就认出了那个人。
可他不敢抬头,怕一旦对视,就控制不住自己眼底那些从未愈合的愧疚。
是他先走的,是他先放开的,他清楚得过分,可他也清楚,自己当年远远地看着等在餐厅的顾云来,他有多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