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原上的苗药香
北纬82度的冰原在极昼里泛着刺目的白光,赵衡摘下护目镜时,睫毛上的冰碴簌簌落在防寒服领口。科考站的金属外壳在零下58度的低温里泛着青灰色,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,刚触到舱门把手就被烫似的缩了回来——裸露的皮肤在这种温度下暴露超过十秒就会冻伤。
"赵工,该换贴剂了。"队员小林抱着设备箱从帐篷里钻出来,防寒面罩上凝着白霜,"王医生说今天得加片百部贴,昨晚测血氧你又掉了两个点。"
赵衡应了声,跟着小林钻进住舱。暖气扑面而来的瞬间,防寒服表层的冰霜化成细水珠,在地板上积出小小的水洼。苗医团队带来的樟木箱就摆在角落,檀木盖掀开一条缝,透出苍术与艾叶混合的暖香,与舱内消毒水味形成奇妙的平衡。
王兰正蹲在箱子前分拣草药,她的深蓝色科考服袖口别着苗医银饰图腾徽章,在白炽灯下泛着哑光。"把左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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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起来。"她头也不抬地说,指尖捏着张巴掌大的膏药,黑褐色的膏体上隐约能看见碾碎的草药颗粒,"昨天的生姜贴起效了,看你指端的血色比前天好多了。"
赵衡依言褪下三层保暖内衣,左臂肱骨内侧的皮肤上还留着淡褐色的药痕。王兰用酒精棉片擦过皮肤,带着薄荷凉意的棉布擦过肘窝时,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。"这是加了细辛的贴剂,"她指尖压着膏药边缘抚平褶皱,指腹因常年碾药结着薄茧,"能促气血往末梢走,免得你们总说手像揣在冰窖里。"
膏药贴上皮肤的瞬间,一股温热感顺着经络缓缓漫开,像有细小的火苗在皮下游走。赵衡望着舱顶的通风口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贵阳见到王兰的情景——那时她穿着靛蓝苗布褂子,蹲在药材晾晒场翻动晒干的雪莲花,身后是层叠的吊脚楼,与此刻冰原上的金属舱房恍若两个世界。
一、风雪里的药方
"极地科考队员最常见的问题是寒湿侵体,"王兰把熬好的药液倒进保温桶时,蒸汽在她护目镜内侧凝成白雾,"你们的冻疮看着是表皮问题,实则是内里阳气被寒气逼得郁结住了。"
张队长抱着胳膊站在一旁,他的右耳冻得发紫,在基地医院涂了两周冻疮膏也没见好。"王医生,不是我不信苗医,"他指节叩着桌面,金属桌在低温下发出脆响,"但这冰天雪地的,你们那些草药能管用?"
王兰没说话,从随身的藤篮里取出个陶罐。陶土表面刻着繁复的苗绣纹样,她揭开盖子,一股辛香瞬间漫过整个会议室。"这是用独活、羌活、苍术泡的酒,"她用银勺舀出些琥珀色的液体,"每晚睡前用棉签蘸着擦患处,三天要是没好转,我立马卷铺盖走人。"
张队长将信将疑地接过小瓷瓶。窗外的暴风雪正拍打着观测站的玻璃,铅灰色的雪片像无数把小刀子,刮得金属外壳呜呜作响。这是科考队在南极冰盖建立夏季站的第三个月,已有七名队员出现不同程度的冻伤,其中两人因为关节肿痛不得不提前撤离。
"除了冻疮,你们是不是总觉得睡不够?"王兰忽然开口,目光扫过在座队员们眼下的青黑,"即便睡满八小时,起来还是觉得浑身发沉?"
好几个人同时点头。物理研究员小陈揉着膝盖苦笑:"我在睡袋里蜷了十个小时,起来膝盖还是僵的,像灌了铅。"
"这是寒邪困脾。"王兰从樟木箱里取出个竹筛,里面摊着晒干的草药,深绿、赭红、灰褐的叶片根茎错落有致,"我给你们配了两种茶包,浅蓝色包装的晨起喝,加了黄芪和防风,能提气;深蓝色的睡前泡,有远志和合欢皮,助眠还能驱寒。"
她说话时,随行的苗族药农老岩正用铜臼碾着什么,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他摊开手心,里面是些深紫色的颗粒:"这是紫菀和款冬花磨的粉,泡水喝,治你们总咳嗽的毛病。"
张队长看着那些陌生的草药,忽然想起出发前与苗医团队对接的场景。省卫健委的同志把一份泛黄的古籍复印件推到他面前,上面用毛笔字记载着苗族先民在高海拔山区抵御严寒的方子,纸页边缘还粘着干枯的草药碎屑。
"试试吧。"他最终拍板时,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落下,谁也想不到三个月后,这些带着苗岭气息的草药会在南极冰原派上用场。
二、冰缝边的急救
赵衡掉进冰缝时,最先摸到的是腰间的急救包。刺骨的冰水瞬间浸透防寒服,他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,却发不出任何呼救。下坠的惯性让他撞在冰棱上,左臂传来钻心的疼,随即麻木感像潮水般漫上来。
"赵工!"小林的呼喊从上方传来,声音被风雪撕得支离破碎。赵衡想抬头,却发现脖颈像被冻住般僵硬,视野里渐渐蒙上白雾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感觉有人在解他的防寒服。冰凉的空气裹着股熟悉的药香涌进来,王兰的脸在模糊的光影里晃动,她的睫毛上结着冰,声音却异常镇定:"按住他的合谷穴。"
一只手用力掐住他的虎口,酸胀感顺着手臂窜上来,驱散了部分麻木。王兰正用剪刀剪开他的内衣,左臂肘窝处的皮肤已经泛出青紫色。"生姜贴呢?"她朝身后喊道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老岩递过来个油纸包,王兰拆开时,姜辣的冲劲混着艾草香扑面而来。她把温热的药贴按在赵衡的膻中穴上,又往他嘴里塞了颗黑乎乎的药丸:"含着,别咽,能回点阳气。"
药丸在舌尖化开,先是辛辣,接着是淡淡的回甘,一股暖流顺着喉咙往下淌。赵衡忽然能看清周围的景象了——冰缝里结着幽蓝色的冰花,队员们正用绳索固定他的身体,王兰的额角渗着汗珠,在低温里很快凝成了霜。
"这是回阳丹,"她一边给赵衡缠绷带一边解释,指尖冻得发红,"我们苗家人在雪山上遇到冻僵的人,就用这个救急。里面有附子和干姜,能把散掉的阳气收回来。"
赵衡被拉上冰面时,天边正泛起粉紫色的霞光。极昼里的黄昏短暂得像错觉,他躺在保温毯上,看着王兰把草药塞进他的衣领。那些干燥的艾绒和花椒包贴着皮肤慢慢发热,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。
"幸好你们带了这些药。"张队长蹲在旁边,声音有些沙哑。他右耳的冻疮已经结痂,露出淡粉色的新肉,"基地医生说,再晚半小时,赵工的胳膊可能就保不住了。"
王兰没说话,正用银簪挑开一个药包。月光落在她的侧脸,银饰上的苗绣纹样在雪地里闪着微光。赵衡忽然想起她曾说过,苗族的银饰不仅是装饰,更是药材——银能安神,还能检测食物是否有毒。此刻这抹银色在冰原上,竟比任何医疗设备都让人安心。
三、科考站的药香
极夜降临的那天,科考站里弥漫着草药的香气。王兰在厨房的角落里支起个简易灶台,铜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,白色的蒸汽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水珠,蜿蜒出像苗绣纹样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