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禅达,雨是懒懒散散的,不像深秋那样能把人骨头缝都浇透,却也黏糊糊地缠人。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,镇民们该挑水的挑水,该晒谷的晒谷,只是偶尔抬头,望向码头方向时,眼神会多一丝迟疑。
江水慢悠悠地淌着,带着上游的湿气,漫过滩涂,也漫过禅达这暂时还算安稳的日子。镇民们知道,这些碎木片似的兵,或许只是个开头。就像这四月的雨,现在看着稀松,保不齐哪会儿就会连成一片,把天和地都糊在一起。
雨刚收住脚,青石板路上还汪着水。街面上忽然多了个身影——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,领带打得周周正正,手腕上的银表随着抬手的动作闪了下光。
他走得不急,目光在竹楼的飞檐、墙根的青苔、挑担人的背影上慢慢扫过,像是在找什么,又像只是被这小镇的模样绊住了脚。
卖米线的阿婆往灶里添着柴,火光照亮她眼角的皱纹,目光却越过蒸腾的热气,直勾勾落在那人身上。旁边织网的汉子手里的木梭停了,视线跟着那身影挪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网绳。几个孩子扒着自家竹门的缝隙看,想跑出去,又被屋里的大人低低喝住。
没人敢上前。那身衣服太干净、太周正,跟禅达街头的泥、雨、汗味都隔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人们就那么远远地望着,像望着江面上偶尔驶过的、挂着陌生旗帜的船,好奇,又带着点怯生。
直到那身影拐进巷子,镇民们的目光还在巷口悬了会儿,才慢慢收回来,各自埋头干活,只是手里的动作,都慢了半拍。
雨歇的间隙,王杰站在禅达的青石板路上,银表的指针在表盘里无声滑动。三天了——从睁眼看见陌生的船舱,到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开,他已经在这个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的世界里耗了三天。
系统给的身份板正得像他身上的西装:英籍,《泰晤士报》特派记者,来远东追踪“战事与民生”。
他花了三天才消化完两件事:一是自己真的闯进了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的世界,比故事里那群人聚在禅达早了整整半年;二是系统给出的唯一任务,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——找到陈小醉。
陈小醉。那个在禅达的烟尘里,像株瘦弱兰花一样的姑娘。他记得她的挣扎,记得她在炮灰们的粗粝里,小心翼翼捧着的那点温柔。而这个世界的底色,是尸山血海,是溃兵们被打烂了又黏起来的绝望。
今天是第一天。他得在禅达还没彻底变天前,先找到她。脚下的青石板有点滑,他走得慢,目光扫过每一扇半掩的竹门,像在寻找一颗提前埋进尘埃里的种子。
经过一番寻找,终于在傍晚前,王杰在一处矮旧的民宅前看到了她。
陈小醉正踮着脚,把一块窄木牌往门框的钉子上挂。蓝布褂子洗得泛白,露出的手腕细瘦,发间别着根简单的木簪。旁边蹲坐着个抽旱烟的老头,烟杆在地上磕了磕,正跟她低声说着什么。
王杰径直走过去,在木牌即将贴稳门框的刹那,伸手扯了下来。木牌的边缘在他干净的指尖留下浅浅的压痕。
他抬眼看向陈小醉,一身笔挺的深灰西装衬得他身形格外分明,手腕上的手表表盘在昏暗中闪着微光。她的眼睛倏地睁大,像受惊的小鹿,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,又慌忙垂下,带着怯生生的茫然。
王杰抬手掀了掀西装外套,腰间的手枪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地露了出来,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。他盯着那老头,喉间只吐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老头手里的烟杆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连滚带爬地起身就跑,背影踉跄着没入巷口的阴影里。
王杰的目光转回到陈小醉身上,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:“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?”他顿了顿,看着她攥紧木牌的手指泛白,“你哥哥要是知道你做这种事,会怎么想?”
“啪嗒”一声,木牌从陈小醉手里滑落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,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王杰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声音发颤却带着执拗:“你有我哥哥的消息了?你有他的消息是不是?我哥哥在哪?”
王杰看着她泪眼里的光,喉结动了动,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:“进去说。”
陈小醉愣了愣,慌忙抹了把脸,转身往屋里走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她先进去,反手把大门轻轻合上,将巷外的暮色和潮湿都关在了门外。屋里瞬间暗了下来,只有窗棂透进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两张对峙的身影。
王杰看着她,声音低缓:“你哥哥已经牺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