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野走在最前,脚步声急促而响亮,皮靴踏在山石上“噔噔”作响,带着股随时准备冲刺的紧绷。
洛离紧随其后,脚步利落得像出鞘的剑,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准,裙裾带起的风声里藏着警惕。
落在最后的阿凌,因为要护着小草,步子总带着点小心的拖沓,鞋跟蹭过地面时“沙沙”地拖出半寸,像怕走快了会扯到身边的孩子。
这些声音缠在一起,忽高忽低,忽急忽缓,倒像一串被风拂动的风铃,在寂静得能听见鸟鸣的林子里慢慢往前延伸,每一声都敲在幽深的绿意里,织成一段只有他们懂的行路调子。
随着脚步不断向前,晨光里的青铜门画壁愈发清晰地映入眼帘。
原本只是林隙间一抹模糊的暗青色轮廓,此刻正一点点褪去朦胧,露出斑驳的铜锈与深邃的刻痕。
阳光斜斜地打在岩壁上,将凹凸的纹路照得明暗分明,那些嵌在崖壁里的青铜碎片,在光线下泛着沉郁的光泽,像一块块凝固的古铜色时间。
崖壁上那片巨大的凿痕也越来越清晰——它比想象中更宽更深,边缘的岩石被凿子劈出参差的断面,历经岁月磨蚀仍带着几分凌厉。
整块崖面仿佛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,又被这青铜画壁填补,远远望去,就像一道沉默的巨眼。
那“眼瞳”是画壁中央最深邃的纹路,周围蔓延的青铜脉络则像层层叠叠的眼睑,在密林深处静静地悬着,漠然注视着这群步步靠近的来人。
连林间的风似乎都在此处慢了半拍,顺着凿痕的沟壑流淌,发出低低的回响,像是这巨眼在无声地呼吸。
谁都没有回头。
阿野的脚步甚至没有半分停顿,皮靴碾过枯枝的脆响依旧利落,仿佛身后那片被晨光抛远的林地,不过是昨夜沾在衣摆的露水,早已被风卷走。
洛离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,剑尖的寒光始终朝前,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身后瞥去,只有鬓角的碎发随着步伐轻晃,泄露着他不曾动摇的专注。
望轻怀里的小草哼唧了一声,她低头拍了拍孩子的背,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稳稳传来,脚下的步子依旧轻缓却坚定,仿佛身后的一切声响都被隔绝在另一重时空。
阿凌扶着小草的手微微收紧,小姑娘发颤的指尖蹭过他的袖口,她却只是抿了抿唇,目光跟着望轻的背影往前,连脖颈都没转过半分。
走在最前的希长则,青布长衫的下摆还沾着草叶的露水,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,像株咬定了土地的树。
林间的风从身后追来,掀起他衣袍的一角,又被他带着往前的气流劈开,没有谁因为这风回头。
仿佛身后的来路早已被无形的线斩断,只剩下眼前通往青铜画壁的、唯一的方向。
谁也没留意到,方才那只毒蜈蚣爬出来的那堆腐叶里,正有什么东西在死寂中悄然苏醒。
层层叠叠的枯叶像块厚重的毯子,覆盖着底下涌动的暗流。
深褐色的叶片间,先是有极细微的起伏,像被地底的呼吸顶起的涟漪。
紧接着,两点幽绿的光从叶缝里缓缓亮起——那光不似火焰般灼热,反倒带着股浸在墨水里的冰凉。
幽幽地悬在暗处,像两颗被遗忘在深夜沼泽里的星子,只肯漏出针尖大的亮,却足够刺破这片腐殖土的昏沉。
那东西的大半躯体仍藏在腐烂的枝叶间,腐烂的气息成了最好的伪装。
只有半只复眼从枯叶的缝隙里探出来,表面覆盖着层湿滑的黏液,在微光下泛着病态的油光。
复眼的纹路细密如网,每一个小眼面里都清晰地映出五人渐远的背影,连阿野飘动的衣摆、洛离剑鞘的反光都分得一清二楚。
而在那复眼最深处,细细的银线正随着呼吸轻轻流转,与方才那只毒蜈蚣甲壳上的纹路如出一辙,像同一种血脉里流淌的标记。
“窸窣——”一声轻响从叶堆里漏出来,轻得几乎要被林间的风吞没。
是枯叶被顶开的声音,一片蜷曲的枯叶顺着那东西的轮廓滑落,露出底下更暗的阴影。
那动静里藏着股蓄势待发的张力,像有什么蛰伏了许久的猎手,正借着腐叶的掩护,一寸寸舒展着藏在暗处的獠牙,每一个动作都慢得惊心动魄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杀意。
林间的风裹着晨露打湿的草木湿气,从枝叶的缝隙里斜斜掠过,带着股清苦的草木味。
风过处,草叶簌簌作响,恰好将不远处那只毒蜈蚣尸体最后的抽搐声彻底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