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几片残破的铜铃,铃舌早就没了,只剩下镂空的花纹里塞着泥垢。
这些器物的边角都带着刻意打磨的弧度,显然是祭器的样式,只是被岁月和玄鼋的躯体裹了太久,铜绿下的纹饰都模糊不清了。
最底下压着块巴掌大的铜牌,上面刻着的字迹早已被锈吃空,却能看出和铁牌、铁箭同源的刻痕。
原来这些才是当年镇住玄鼋的法器,不知被它吞了多少年,竟成了外人眼里的“宝藏”。
玄鼋的躯体还在缩,像块被晒干的腐肉,连带着那些铜器都开始松动,“当啷”一声,一只铜爵从裂缝里滚出来,砸在石地上,碎成了两半。
希长望着那只从裂缝里滚出、碎成两半的铜爵,喉结轻轻动了动,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方才紧攥铁箭的指节还泛着白,此刻忽然松了劲,掌心的铁锈混着汗渍蹭在衣襟上,留下几道暗沉的印子。
“原来所谓的宝藏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从裂缝里渐渐显露的铜器,三足鼎的断耳、铜爵的残口,还有那块被锈迹糊住的铜牌,与手中铁箭、地上铁牌的纹路隐隐相合,“是镇它的法器。”
这话说出口,像有什么重物从心头卸了下来,紧绷的肩背霎时垮了些,连呼吸都比先前匀净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枚还在泛着微弱红光的铁箭,又抬头望向缩成一团、再无动静的玄鼋,忽然觉得先前那些关于金银珠玉的猜测,竟荒唐得有些可笑。
玄鼋喉咙里滚出最后一声呜咽,轻得像漏风的破哨,气若游丝。
那声音刚飘到耳边,庞大的躯体便彻底失了支撑,像张被揉皱的旧皮般猛地向内坍缩——青黑的背甲卷成一团,边缘的硬壳脆得像酥饼,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。
底下的皮肉早已干瘪,贴在骨头上,缩成孩童拳头大小的一团,最后“噗”地一声沉进水里,连涟漪都只漾开半圈就没了影。
水面慢慢平复下来,先前被搅得浑浊的潭水渐渐澄清,能看见水底铺着的细沙。
唯有那枚龙纹铁牌还静静浮着,牌面的龙纹被白烟裹着,红得愈发深沉。
三枚铁箭围着它散开,箭身的锈迹褪了大半,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,箭尖的红光与铁牌遥相呼应,几缕淡淡的白烟从它们身上袅袅升起,在火光里缠成细弱的丝线,久久不散。
望轻的腿一软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台上,她顺着石壁滑坐下去,手心还残留着火折子烫出的微麻感。
潭水的腥气混着铁锈味飘过来,她望着水面上静静漂浮的铁牌与铁箭,眼神还有些发空,像是没从刚才的惊涛骇浪里回过神。
忽然,她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那笑声很轻,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恍惚,尾音还微微发颤。
可笑着笑着,眼眶就热了,两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衣襟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她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触到的全是湿意,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:“我们……我们活下来了?”
方才玄鼋咆哮时震碎的石屑还嵌在袖口,手臂上被触须扫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,可这些真实的痛感,此刻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。
望轻望着水面上那点微弱的白烟,又笑了一声,眼泪却流得更凶,分不清是后怕,还是终于松了口气的庆幸。
希长的膝盖在石地上磕出轻响,他半蹲下来,将燃得正稳的火折子往前递了递,橘红的焰光恰好照亮望轻挂着泪痕的脸。
他自己脸上还沾着几道灰痕,唇角却扬着抹轻快的笑意,眼底的疲惫被劫后余生的亮取代:“活下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忽然朝水面偏了偏下巴,火折子跟着晃了晃,光线下能看见那些从玄鼋体内露出的铜器正随着水波轻轻浮动,三足鼎的轮廓在水里漾开模糊的影子。
“而且——”希长的声音里带了点促狭,指尖点了点那堆铜器,“你看这些。”
他伸手捞起离岸边最近的半片铜爵,锈迹在掌心簌簌掉落,露出底下泛着暗金的铜胎:“老祖宗留下的祭器,年份够久,刻工也地道。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金银,这些老物件,说不定才是真能当传家宝的东西。”
火光在他眼里跳着,先前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许多,连语气都松快下来,像是在说什么寻常物件,却掩不住话里的暖意。